「我有控制錯覺嗎？那…是不是表示我的控制慾太強？」控制錯覺聊著聊著，就有人這樣問。這個疑問本身就把三件事，想控制什麼、實際能控制什麼、以為自己能控制什麼，混在一起了。
先講結論：控制錯覺量表是有的，而且不只一個，量得出一個人高估掌控的傾向，也量得出這個傾向和交易績效有關；但量不出「嚴重程度」，更量不出會賠多少。它和過度自信、控制慾是三個不同的東西。這篇接著上一篇，還是大鴻和護士，從午休的一杯無糖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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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控制，還是以為控制得了？
「上次那個眼鏡爸又來了，說被小男孩傳染了，還問有沒有你的診？」星期日中午休診時間，跟診護士悠悠哉哉的喝著大鴻請客的荔枝鳳梨綠茶，跟剛進診間的大鴻聊著。
「誰？」大鴻專心看盤，表情緊張，漫不經心的回話。
「上次帶小男生來看診、說公司業績很好的那個。」
「喔…你等我一下，現在是12點34分，這時下單贏面最大。讚…成交了！」大鴻用力點了手機界面，稍屏住呼吸，盯著畫面變化，然後表情放鬆，出現了滿足的笑容。「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之前那個眼鏡爸感冒了，早上本來要找你…」
「喔…就那個控制慾很強的。」大鴻想起來了。
「你不是說那叫什麼控制、什麼錯覺的？」跟診護士不在意，聊天只是殺時間。
「我後來查了一下，發現控制錯覺和控制慾不太一樣。」
「喔，好認真。」
「控制慾是希望事情照自己的意思走，也知道希望是希望、結果是結果；控制錯覺是誤以為自己的介入可以左右事情的結果。他一直糾正兒子，看得到的是控制型的行為。要到他相信『我管住每一個細節，孩子將來就一定不會走偏』，以為自己可以左右孩子的將來，才算是錯覺。」
護士指著他的電腦：「那你每天研究股票，還要挑特定時間下單，是控制慾還是控制錯覺？」
「問題在於我有沒有把『研究得夠多、盯盤盯得緊、挑特定時辰下單』這些自己做得到的事，記成『股價會因此照我想的走、最後不會賠』，啊…怎麼跌了！」大鴻看著剛上車的標的股價瞬間翻黑，心裏OOXX，看了護士一眼「那是鳳梨綠茶嗎？上班怎麼可以喝這個…會很忙！」
護士完全不想理大鴻，回嘴「你那是迷信！」
同一個「控制」，藏著三個問題：我想控制什麼？我實際能控制什麼？我以為自己能控制什麼？上一篇講的那個 1975 年的實驗，量的是第三個，把純粹靠運氣的事弄得像靠本事，自己選、很熟悉、有人跟你比、親自參與，力氣花下去，就覺得勝算變高了。股市不是彩券，研究和紀律有用；但懂得分析行情，不代表可以要求行情照著分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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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錯覺和過度自信：能力和結果不是同一回事
控制錯覺和過度自信是近親。心理學把過度自信分成三種，包括高估自己的能力、高估自己贏過別人的程度、以及對自己的判斷太篤定。控制錯覺被歸在第一種底下，當成它的一個例子，差別在把握的對象。過度自信是高估自己判斷的準確度：「我比市場大部分的人更懂這家公司。」控制錯覺是高估自己對結果的影響力：「我徹底研究了，股價就會照我的分析走。」一個人可以兩樣都有，也可以只有一樣。
看得懂現金流量表的人，確實比沒研究的人更了解公司；但他若因此相信能決定市場什麼時候修正估值，就跨過了能力和結果的那條線。順帶一提，也有研究發現這個錯覺不是人人都有：真正握有很大控制力的人，反而常低估自己的影響。
行為財務學對過度自信的模型很清楚，而根據模型推估，交易者越相信自己的訊息比別人更準、更懂，越過度自信，交易越多，而這些多出來的交易是在訊息沒那麼準的情況下執行的，在扣掉成本和多承擔的風險之後，「期望值」是負的。
更麻煩的是這個迴圈怎麼轉。
控制錯覺和過度自信的無限迴圈
大鴻點著手機，找出一頁舊紀錄：「你看，這裡連賺四次，第五次我把部位加到前面的兩倍。說真的，賺到錢，會讓人更相信自己 。」
「公司有新的好消息？」
「沒有，只是覺得手感很好，自信爆棚，想乘勝追擊。」
有一個理論模型專門描述這件事，交易者會把成功過度歸功於自己的能力，叫做「自利歸因」。如果投資的成績好，自利歸因把它標記成「我很厲害」，就更加「過度自信」，更敢自己選、自己盯、恣意加碼，偏偏這些介入的動作看起來又像「本事」，於是「控制錯覺」跟著長大，然後更敢交易，如果成績又是好的，又會記成「我很厲害」，形成一個迴圈。
自利歸因就是那個把結果轉成信心的環節，越賺越自信，尤其是在交易的初期導引性最強。賺錢不代表純然是運氣而沒有技能，問題是沒有先分清楚技能、行情和運氣，就把下一筆的風險加大。然後確認偏誤接手：跌了叫正常整理，再跌叫主力洗盤，真的跌到停損就說市場不理性，每一條壞消息都被翻譯成『我沒錯』；等行情終於走出方向，後見之明上場，回頭一看，覺得自己早就知道。
這幾個偏誤各有各的研究，沒有哪一篇證明它們一定會接力造成控制錯覺；但它們提供了一條把錯誤的掌控感保護起來的路。
控制錯覺測驗：量得出傾向，量不出嚴重度
「你說的這個偏誤可以像量血壓一樣，把它量出來，還分嚴重程度？」護士問。
「量得出傾向，量不出人人通用的分級。」
心理學裡有三個常用的量表，各量一個不同的東西。
第一個直接叫「控制錯覺量表」(Illusory Control Scale) ，五個假設情境，每題十點，比如說「你比較想自己選彩券號碼，還是讓機器選？」量的是對無法控制的事偏好自己來的程度。它是 1992 年一群研究者為了做壓力實驗設計的。那個實驗發現，人在壓力大的時候，更會去選那些讓自己「感覺有控制」、實際上不會改變勝算的選項。
第二個是「賭博認知量表」，23 題、分析五個面向，控制錯覺是其中一個。它是為賭博設計的，不能直接拿來診斷投資人，但「連跌五天下次該漲了」、「我有一套方法」這些句子，和賭場裡的版本一模一樣。
第三個是「控制慾量表」，20 題，量的是你多想掌控生活裡的事。要注意的是，這個量的是想不想 (控制慾)，而不是以為能不能 (控制錯覺)，兩者具相關性。1979 年那篇原始研究就發現控制慾高的人在機率任務上更容易出現控制錯覺，但相關不是相同。壓力大的時候兩個會一起變強：人既更想抓，也更容易以為抓得住，1992 年那個設計控制錯覺量表的實驗證明的就是這件事。
真正針對交易上的研究是倫敦四家投資銀行 107 位交易員，用電腦任務量每個人的控制錯覺傾向，再對照主管評分和年薪，發現有負相關；換句話說，越覺得自己能掌握市場的交易員，評分越低、賺得越少。它證明了兩件事：這個傾向有個體差異、可量化，而且差異在金融實務上有實質的代價。
然而，它沒證明的是分級，沒有「輕度、中度、重度」的量化門檻，也不能用得分來預測一個人會賠多少。舉例來說，一個人很相信自己的介入 (控制錯覺) 能干預股價，但只拿幾千塊玩；另一個人沒那麼自信，卻借錢重押一檔，前者錯覺比較重，後者傷得比較重。所以要判斷一個人受到控制錯覺多大的影響，要分三個層次，包括心裡有多高估、行為有沒有失控（頻繁交易、集中、開槓桿、改不了計畫）、金錢有沒有損失（重大損失、負債、影響生活）。三層有關，但不能互相代替，量表只量得到第一層。這個錯覺也不是一種病，沒有診斷。
看見控制錯覺，不是量出幾分，是知道哪裡不屬於自己
沒有正式量表可用的時候，下面五題可以拿來當自我查驗。要強調的是，它不是量表，不能加總成分數，只是把上面三個量表問的東西換成投資人的語言：
| 面向 | 問自己 | 對應的量表在量什麼 |
|---|---|---|
| 預測 | 我是否相信某些指標能「保證」下一段行情？ | 賭博認知量表的「預測控制」 |
| 行動 | 我是否覺得一直看盤、改單，就能降低不確定性？ | 控制錯覺量表的「寧可自己來」 |
| 知識 | 我是否把花很多時間研究，當成一定會看對的證據？ | 過度自信與控制錯覺的交界 |
| 歸因 | 連賺幾筆是我厲害，連賠幾筆是市場不對？ | 自我歸因，養大過度自信的路 |
| 風險 | 我是否相信設好停損，就不會超過預期虧損？ | 把「可以設」記成「可以保證」 |
要把這五題變成有效度的投資量表，還需要投資人樣本、因素分析、信效度檢驗，以及和真實交易紀錄的對照。目前沒有人做過，僅供參考。
傍晚快收診，那對父子突然出現。小男孩從門邊探頭：「醫師，我今天有自己跟爸爸說哪裡不舒服。爸爸給了我一包乖乖，我想送給你。」
眼鏡爸笑著摸摸他的頭，沒有搶著替他解釋。
大鴻開心的說：「太好了，我超愛吃這個。」
父子走後，護士偏頭說：「大鴻醫師你有粉絲了！」
「我們可以把乖乖放在最近常故障的心電圖機上，看它會不會乖一點…」
護士不想再理他，說：「好啊！和鳳梨放在一起。」
大鴻覺得遇到高手，只想哭…
成熟不是放棄控制，是不再把能控制的過程，當成必然能控制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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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FAQ
控制錯覺測驗有哪些？
常用三個：控制錯覺量表（五個假設情境，量你多偏好對無法控制的事自己來）、賭博認知量表（23 題，控制錯覺是其中一個構面）、控制慾量表（20 題，量想不想，不是以為能不能）。都不是為投資人設計的。
控制錯覺測驗的分數高，代表會賠錢嗎？
不一定。研究只證明交易員的控制錯覺傾向和績效負相關，沒有分數門檻，也不能預測個人虧損。認知有多強、行為有沒有失控、財務有沒有受傷，是三件事，要分開看。
控制錯覺和過度自信有什麼不同？
過度自信是高估自己判斷的準確度，控制錯覺是高估自己對結果的影響力。看得懂財報是能力；相信看懂了股價就會照走，是把能力當成了對結果的控制。兩者常一起出現，而且在同一個迴圈裡長大。
控制慾和控制錯覺一樣嗎？
不一樣。控制慾是想要事情照自己的意思走，控制錯覺是以為自己做得到。研究發現控制慾高的人較容易出現控制錯覺，但相關不是相同；有些人很想控制，卻很清楚自己控制不了。
證據附註
本文觀點基於以下來源，依正文段落順序排列。大鴻、護士、眼鏡爸與小男孩均為虛構人物，故事為虛構情境。
1. 「把純粹靠運氣的事弄得像靠本事：可以選、很熟悉、有人比、親自參與」（一） 來源：Langer, E. J. (1975). The illusion of contro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2(2), 311–328. DOI: 10.1037/0022-3514.32.2.311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該文的四個「技能線索」為選擇、熟悉、競爭、參與）。
2. 「過度自信分三種，控制錯覺歸在高估自己底下；握有很大控制力的人反而低估」（二） 來源：Moore, D. A., & Healy, P. J. (2008). The trouble with overconfidence. Psychological Review, 115(2), 502–517. DOI: 10.1037/0033-295X.115.2.502；Gino, F., Sharek, Z., & Moore, D. A. (2011). Keeping the illusion of control under control: Ceilings, floors, and imperfect calibration.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14(2), 104–114. DOI: 10.1016/j.obhdp.2010.10.002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前者為過度自信的理論整理，將控制錯覺列為「高估」的例子；後者以實驗說明控制力高時人會低估、低時會高估）。
3. 「越相信自己的訊息比別人準，多做的交易平均是賠本生意；自利歸因讓人越賺越自信，初期最強」（二、三） 來源：Odean, T. (1998). Volume, volatility, price, and profit when all traders are above average. The Journal of Finance, 53(6), 1887–1934. DOI: 10.1111/0022-1082.00078；Gervais, S., & Odean, T. (2001). Learning to be overconfident.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4(1), 1–27. DOI: 10.1093/rfs/14.1.1 證據等級：🔶 非直接證據（兩篇皆為理論模型，非帳戶實證；「與帳戶資料一致」指 Barber & Odean 2000 的過度交易發現；大鴻連賺四次加碼為虛構情境）。自利歸因的站內說明見第二篇。確認偏誤與後見之明各有研究傳統，本文未逐一引用，亦未主張其與控制錯覺有固定的因果順序。
4. 「控制錯覺量表：五個假設情境、十點作答；壓力下更會選給控制感不給勝算的選項；壓力大時更想抓也更以為抓得住」（三、FAQ） 來源：Friedland, N., Keinan, G., & Regev, Y. (1992). Controlling the uncontrollable: Effects of stress on illusory perceptions of controllabil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3(6), 923–931. DOI: 10.1037/0022-3514.63.6.923；量表結構另見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行為研究計畫的 Perceived Control 構念頁。 證據等級：🔶 非直接證據（量表為該研究設計並使用，受試者為以色列大學生，情境為實驗室壓力操弄，非投資；量表後續被其他研究沿用並列入 NCI 構念清單，但本文未查到專門檢驗其信效度的論文，心理計量證據在三個量表中最薄）。
5. 「賭博認知量表：23 題、五個構面」（三、FAQ） 來源：Raylu, N., & Oei, T. P. S. (2004). The Gambling Related Cognitions Scale (GRCS): Development, confirmatory factor validation and psychometric properties. Addiction, 99(6), 757–769. DOI: 10.1111/j.1360-0443.2004.00753.x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968 位社區受試者；五構面為賭博期待、控制錯覺、預測控制、無法停止、解釋偏誤）。套用到投資為本文的類比。
6. 「控制慾量表 20 題；控制慾高的人在機率任務上更容易出現控制錯覺」（三、FAQ） 來源：Burger, J. M., & Cooper, H. M. (1979). The desirability of control. Motivation and Emotion, 3(4), 381–393. DOI: 10.1007/BF00994052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該文第二個實驗以擲骰任務驗證）。
7. 「107 位交易員，傾向可量、與績效負相關；無分數門檻」（三、FAQ） 來源：Fenton-O’Creevy, M., Nicholson, N., Soane, E., & Willman, P. (2003). Trading on illusions: Unrealistic perceptions of control and trading performance.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and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76(1), 53–68. DOI: 10.1348/096317903321208880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相關性研究，無因果推論）。「A 先生、B 先生」與「認知、行為、財務三層」為本文整理，非該研究的分類。
文獻缺口揭露
- 三個量表都不是為投資人設計的，台灣也沒有以散戶為樣本的控制錯覺量表研究；五題自查是本文把量表構面換成投資語言的整理，沒有信效度檢驗，不能加總成分數。
- 過度自信、自利歸因與控制錯覺形成迴圈的描述，依據的是理論模型加帳戶研究的方向一致，沒有單一研究同時測量兩者並驗證因果。
- 三個量表中，控制錯覺量表只有原研究與後續沿用，沒有專門的信效度論文；本文仍以它為第一個介紹，因為它是唯一直接以控制錯覺命名的工具。
- 眼鏡爸的教養行為是敘事設計，本文不對任何真實的親子互動做心理判斷。
敘事說明： 本文中的大鴻、護士、眼鏡爸與小男孩均為虛構人物，故事為虛構情境，不指涉任何真實診所或個案；所涉及的學術研究依文末來源整理。
免責聲明： 本文為投資心理教育內容，目的在幫助你覺察自己的決策心理，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標的或策略。文中提及的心理量表為研究工具，不是診斷，本文的五題自查亦非正式測驗；文中醫療情境僅為心理機制的說明，不構成醫療建議。投資有風險，過去績效不代表未來表現；實際決策請依自身狀況審慎評估，必要時諮詢合格的財務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