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篇講的是：人會以為自己能控制股價，其實不能。這篇要討論的是…那個「以為自己可以」的感覺，是怎麼樣開始養成、並逐漸成長的。
先講結論：接續前兩篇，這篇專注在控制錯覺從哪裡來，答案有四個層次。它在「我做了一件事，然後好事就發生了」的那一刻開始萌芽；然後，靠著接連出現的「期待結果」來成長；再靠著好像「個人本事」的東西來加重；並且靠偶爾真的有用維持。四層裡沒有一層需要你真的有影響。這篇還是大鴻的診間，上次那對父子，兒子的感冒傳給了爸爸。
延伸閱讀：控制錯覺_1 天看 20 次盤、研究 3 個晚上，股價就會聽你的？
延伸閱讀：控制錯覺量表_可以自我覺察嗎？它和過度自信、控制慾差在哪
開重一點，顆數多一點，抗生素要加
「醫師，這小子吃了兩次藥有好一些，換我中了，麻煩藥幫我開重一點。」眼鏡爸鼻音很重，嗓門沒有變小，「看看可不可以幫我加個抗生素，我這種體質，沒加都拖很久，像上次…。」話是沒說完，但也算說完了。
大鴻檢查完鼻子、看完喉嚨、聽完呼吸音，推一推眼鏡，兩手放回鍵盤上，準備開藥：「上次是怎樣？」
「上次去台南出差一個星期，淋了雨，先在附近的診所看。我就說抗生素要加、要加，那個醫師不肯，拖了四、五天，咳的好厲害，一回來就馬上來報到，還好你加了，還叮嚀我要按時吃，不可間斷。」
「那是因為你是 CAP，囉音都跑出來了。」大鴻點開上次的電子病歷記錄，然後像是解釋、又像喃喃自語，心知這很難完整解釋。
眼鏡爸愣了一下，好奇的問：「什麼 CAP？」
「沒事，意思是比較嚴重。」大鴻沈思了一下，接著說：「你們公司有固定健檢嗎？」
「有啊！可是報告我都丟抽屜，沒看沒事，看了一堆事。」眼鏡爸透露了自己的健康管理哲學，跟診護士聽完，眼白轉到了腦後。
「你這次抗生素是可以不用加，不過…我想幫你抽抽血檢查一下，看是否免疫力有下降，你是電子產業重要人物，我得幫國家和你們老闆好好照護你，你說好嗎？」大鴻迅速下了決定，然後轉移話題，再恭維一番。
眼鏡爸聽到大鴻的話，心裏難免開心，說：「這次好像還好，先聽醫師的，如果怪怪的我再來找你！不過，現在頭痛得厲害，可以打個針嗎？」大鴻從善如流。
門關上，護士從簾子後面探頭：「大鴻醫師，我以為他會一直盧著要抗生素。」
「我是大鴻耶。」
控制錯覺從哪裡來：四層，沒有一層需要你真的有影響
最開始是出生：對大多數人來說，感冒不致命但很礙事，說中就中，常在重要時刻，像明天大考、後天上飛機、或業績拼到一半時，就出來亂一下。這類有點運氣成份的機率問題，就容易跑出偏方與各種錯覺，像是要打針、要加抗生素、藥下重一點…等等個人經驗就出來了。就像在某個下雨的夜掛上晴天娃娃，隔天大太陽。從此以後，今天的晴天娃娃就連結了明天的好天氣。
心理學上有個名字，叫「控制捷思」，判斷的規則很簡單「我想要一個結果、我做了一個動作、這個結果出現」，如果這三件事接連發生，就可能會誤以為有相關性，不科學，很直覺，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對照組。
湯普森和同事回顧了二十幾年的實驗，結論是人判斷自己的控制力，靠的多半就是這兩個線索，第一是有沒有意圖，第二是動作和結果有沒有連在一起。投資上也一模一樣，我想買飆股、我篩選某一檔、這檔漲了。大腦不會問「如果我亂選、它會不會也漲？」而是直接解讀為是因為我。這就是錯覺成形的微妙時刻。
再來是成長：出生之後要長大，靠的是不斷的餵養。1979 年一個經典實驗讓受試者按按鈕看燈會不會亮，按鈕和燈亮不亮其實完全無關；但只要燈亮的次數夠多，受試者就堅信是自己按不按，決定了燈亮不亮，亮得越頻繁，信得越深。
這個現象叫做「結果密度效應」，期待的結果發生得越多，人越覺得是自己的功勞，跟實際上有沒有影響無關。感冒是結果密度超高的病：絕大多數七到十天自己會好，所以不管任何的介入，都接近百分之百痊癒。生病很痛苦，所以很少人會去反思「不介入會怎樣」。
投資人最大的結果密度，叫多頭市場。買什麼都漲的那一年，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選股；燈亮得太頻繁，按不按都會亮；可是每個按了的人，都還是覺得是自己按了才亮的。
第三層是深化：Langer 當年列的線索裡有「選擇」和「參與」，自己精挑細選的、自己捲起袖子下手的，比別人替你做的，更容易讓人覺得結果是自己弄出來的。眼鏡爸不是被動吃藥，他指定顆數、核對藥袋、這家診所不肯開就回來找肯開的，這也很符合眼鏡爸每天上班做的事情，定規格、品管、換供應商。每一個動作都更強化了「我」的主導權，可惜這些動作沒有一個會讓病毒早一天走。投資人手上的工具做的是同一件事，盯盤、親手下單、看盤 app、自己畫線圖、一路換到肯讓你融資的券商，可惜這些都沒辦法提高勝率。1990 年代美國一家折扣券商的客戶從打電話改成網路自己下單，研究者追蹤了一千六百多戶，轉網路前一年贏大盤兩個百分點，轉網路後輸大盤三個百分點，研究者點名的機制裡就有控制錯覺。
第四層是維持，靠的是偶爾真的有用。從小到大感冒無數，中間運氣不好夾著幾次 A 型鏈球菌、鼻竇炎、黴漿菌、扁桃腺炎，或社區性肺炎，這時抗生素還真的有效，外行看熱鬧、以偏概全，就覺得每次都要抗生素來出場一下。這個節奏在心理學上叫「間歇增強」。史金納的操作制約發現，不是每次都給獎勵、偶爾給一次的安排，養出來的行為最穩、最難消退。
關於維持，還要考慮整體環境，比如說，大鴻的診所不給抗生素，另一家診所肯給，那就換一家，所以獎勵從來沒有完全停過。台灣的當沖是間歇增強最大的真實案例：帳戶資料顯示大多數人在賠、自己也知道大概會繼續賠，還是沒停，就因為偶爾會賺一筆大的，這筆就把前面二十筆賠的負面經驗洗掉了。
市場裡沒有大鴻，下單永遠成交，加碼沒有人攔，券商也樂意給融資；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會對你說不，既然獎勵不會停止，錯覺就不會消退。
延伸閱讀：一直想交易停不下來？少年股神畢業文：過度交易的3大陷阱
控制錯覺從哪裡來：好事發生的時候，帳記在誰身上
三天後父子又來了，兒子先衝進來，上週他只吃了幾包症狀藥，早就活蹦亂跳，不用再吃藥。眼鏡爸跟在後面，鼻音沒了。
「果然醫術比抗生素重要，這次沒加抗生素也好了，只剩一些咳嗽和痰。」眼鏡爸和大鴻的醫病關係建立不錯，兩人互相恭維。
大鴻微笑著，在心裏回應「大部分的感冒不吃藥也會好…」但嘴上開始解釋檢查報告，看來都正常，就是尿酸稍微高一點…。
「不過…」眼鏡爸推推眼鏡，說：「我和老闆討論了一下，他覺得如果不是抗生素，就一定是因為有打針的關係，才好得快…！」然後，又意猶未盡的補上一句：「這是我和老闆的共識：抗生素和打針就像機台上的乖乖一樣，不要懷疑，擺上去就是有用！」
跟診護士正陪著小男生選貼紙，看出來大鴻一臉茫然，差點笑出來。
同一針，大鴻打的是止痛，老闆讀到的是特效。針沒有變，解讀變了；下一個錯覺，就從這裡出生。
把兩個狀況並排放：
| 層 | 心理學 | 眼鏡爸 | 投資人 |
|---|---|---|---|
| 出生 | 控制捷思：我做了、好事發生、所以是我 | 某一次要求開重一點，幾天後好了 | 第一次自己選的股票漲了 |
| 養大 | 結果密度：好事夠頻繁就不需要證據 | 從小到大感冒無數次，每次都好 | 多頭市場，買什麼都漲 |
| 加重 | 選擇、參與：「我做了」的分量變重 | 指定顆數、那家不肯就回來找肯開的 | 親手下單、app、換券商 |
| 維持 | 間歇增強：偶爾真的有用最難戒 | 上次真的是肺炎，抗生素真的有效 | 偶爾真的看對一次 |
對於眼鏡爸和投資人而言，四層都是真的：他真的好了，股票真的漲過。控制錯覺從哪裡來，答案不是「你太自信」，是大腦記憶的方式本來就不問對照組，而對照組常常就在家裡，那個只吃了症狀藥、好得一樣快的兒子，只是沒有人去看。
Ritam 不會告訴你該不該吃藥，也不會告訴你該不該打針。只有一個問題，下次好事發生的時候問一次：這筆帳，記在我做的那件事上，還是記在它本來就會發生上？記錯帳不會馬上出事，感冒照樣好，股票照樣漲；出事的是下一次，你把帳上的信心當本錢。
延伸閱讀：投資最致命的 5 種散戶心態：怎樣避免情緒化投資
常見問題 FAQ
控制錯覺從哪裡來？
它在「我做了一件事，然後好事發生」那一刻出生，大腦的規則叫控制捷思：同時發生就記成是我。之後靠好事夠頻繁養大，靠自己挑、自己動手加重，靠偶爾真的有用維持。四層都不需要你真的有影響。
多頭市場為什麼會讓人以為自己很會選股？
這是結果密度效應：好事發生得越頻繁，人越覺得是自己的功勞，跟有沒有真的影響無關。實驗裡按鈕和燈無關，燈亮得夠多，受試者就堅信是自己按不按決定的。多頭市場就是燈亮得太頻繁的那年。
當沖為什麼賠了還停不下來？
台灣的帳戶資料顯示，當沖成交量的七成四來自已經在虧的人，九成七的當沖者自己也預期會繼續虧。心理學的解釋是間歇增強：偶爾大賺一筆最難戒，那一筆會把前面二十筆賠的洗掉。
證據附註
本文觀點基於以下來源，依正文段落順序排列。大鴻、護士、眼鏡爸與小男孩均為虛構人物，診間對話為敘事設計；文中的用藥描述為一般原則的敘事呈現，不是對任何個案的醫療建議。
1. 「抗生素對普通感冒無效；絕大多數感冒七到十天自己會好」（一、二） 來源：Kenealy, T., & Arroll, B. (2013). Antibiotics for the common cold and acute purulent rhinitis.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6), CD000247. DOI: 10.1002/14651858.CD000247.pub3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系統性回顧；抗生素不縮短普通感冒的病程，副作用反而增加）。社區性肺炎、鼻竇炎、化膿性扁桃腺炎、黴漿菌感染等需要抗生素的情況，依臨床判斷，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2. 「控制捷思：意圖＋動作與結果連在一起，就判斷為自己的控制」（二） 來源：Thompson, S. C., Armstrong, W., & Thomas, C. (1998). Illusions of control, underestimations, and accuracy: A control heuristic explanation.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4(2), 143–161. DOI: 10.1037/0033-2909.124.2.143；簡版見 Thompson, S. C. (1999). Illusions of control: How we overestimate our personal influence.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8(6), 187–190.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文獻回顧提出的解釋模型，整合多個實驗）。
3. 「按鈕與燈無關，燈亮得夠頻繁受試者就相信是自己按不按決定的；結果密度效應」（二、FAQ） 來源：Alloy, L. B., & Abramson, L. Y. (1979). Judgment of contingency in depressed and nondepressed students: Sadder but wiser?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08(4), 441–485. DOI: 10.1037/0096-3445.108.4.441；後續整理見 Matute, H., Blanco, F., Yarritu, I., Díaz-Lago, M., Vadillo, M. A., & Barberia, I. (2015). Illusions of causality: How they bias our everyday thinking and how they could be reduced.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6, 888. DOI: 10.3389/fpsyg.2015.00888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實驗室按鈕–燈光任務，多次重複；推到感冒與多頭市場為類比）。
4. 「Langer 的線索：選擇與參與讓人更容易覺得結果是自己弄出來的」（二） 來源：Langer, E. J. (1975). The illusion of contro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2(2), 311–328. DOI: 10.1037/0022-3514.32.2.311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六個實驗；本文引用其中「選擇」與「參與」兩個線索）。
5. 「從電話改網路下單的一千六百多戶：贏大盤 2% 變輸大盤 3%；研究者點名控制錯覺」（二） 來源：Barber, B. M., & Odean, T. (2002). Online investors: Do the slow die first?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5(2), 455–487. DOI: 10.1093/rfs/15.2.455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1,607 戶，1991–1996 美國折扣券商；作者在機制討論中明確列出自利歸因、知識錯覺與控制錯覺）。樣本有自我選擇問題。
6. 「間歇增強：偶爾給一次的行為最難消退」（二、FAQ） 來源：Ferster, C. B., & Skinner, B. F. (1957). Schedules of Reinforcement. Appleton-Century-Crofts.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動物實驗；推到用藥習慣與當沖為類比）。
7. 「當沖成交量 74% 來自已虧損者；97% 預期會繼續虧」（二、FAQ） 來源：Barber, B. M., Lee, Y.-T., Liu, Y.-J., Odean, T., & Zhang, K. (2020). Learning, fast or slow. The Review of Asset Pricing Studies, 10(1), 61–93. DOI: 10.1093/rapstu/raz006 證據等級：✅ 直接證據（台灣證交所帳戶資料）。
文獻缺口揭露
- 「出生、養大、加重、維持」四層是本文為讀者整理的架構，不是文獻裡的正式分類；控制捷思、結果密度、Langer 線索與間歇增強各自來自不同研究傳統，排成時間順序是敘事設計。
- 「感冒絕大多數七到十天自己好」是一般臨床敘述；咳嗽等症狀可能持續更久。眼鏡爸「從小到大感冒無數次每次都好」與台南那次社區性肺炎是敘事設定，不是統計。
- 止痛針對感冒病程沒有影響，老闆的解讀是敘事設計，用來呈現同一件事在專業解釋與民眾解讀之間的落差；本文未引用針劑相關研究。
- 結果密度效應的證據來自實驗室按鈕任務，推到感冒與多頭市場是類比；台灣沒有直接測量投資人在多頭期間控制錯覺變化的研究。
敘事說明： 本文中的大鴻、護士、眼鏡爸與小男孩均為虛構人物，診間情境為虛構，不指涉任何真實診所、醫師或病人；文中的用藥描述為一般原則的敘事呈現，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實際用藥請依醫師診斷；所涉及的學術研究依文末來源整理。
免責聲明： 本文為投資心理教育內容，目的在幫助你覺察自己的決策心理，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標的或策略；文中對當沖的描述為研究結果的整理，不是對任何交易方式的建議或反對。投資有風險，過去績效不代表未來表現；實際決策請依自身狀況審慎評估，必要時諮詢持牌的財務顧問。
